小孩子的残酷


作者:陈岚

岚的回忆

当我还是一个小孩子时,有一个人,令我每天处于地狱之中。

另一个小孩子。

我同桌。

她在桌子上划了一条线,她2/3,我1/3。为了维持这个界限,我扭曲成一个立体的Z轴(发动汽车的摇棍就是介样),头是正的,桌面上维持着胳膊的平放端正,腰椎斜过去三十度,小心翼翼地维持自己,不要超越1/3。

在2/3界线上,她放了一把圆规。

有时是三角尺。并不总是在那,但一定是在我开心忘形时,它就毒蛇一样出现。

老师讲了个笑话,我忍不住笑了,正在咧开嘴,胳膊上一阵锐利的疼。

她真扎。

圆规上的针尖儿扎进肉半个头。啪,一个血珠冒出来。

只要足够用力,三角尺是一个挺好使的凶器,三角尺的尖,一用力在皮肤上楔出一个小洞,比圆规的针脚浅,因破开的口子不规则而更疼。

我很小就知道,小孩子的残酷是真残酷。

大人的残酷,多少有利益,有诉求,达到了目标收手。好比你在路上,被拽了一个跟头,头都摔破了,这事非常可恶,你包里也就200块,你因此入院花了2000块。回头一查,这是个飞车党,抢包的。你会气愤,你会侥幸,你不会有如下感受:站在月台上,火车呜呜叫着进站了,一个人突然推了你一把,你差点掉下去——虽然最后没掉,却吓掉了半条魂。更可怕的还在后面,你揪住他问:为什么要推我?他朝你裂嘴一笑:不为啥,好玩

以后半生,你可能都会记住那裂嘴一笑里的稀疏黄牙。

我的这个同桌就是这样的恐怖片。

她折磨我,不为任何原因,就是一个词:好玩。

在她眼里,我大约只是一只好玩的大虫子。智能的,会说话。扎出血了,眼泪憋在眼眶里,不敢叫。

我的愤怒、忍受、抹泪、或尖叫、吵闹,任何反应,都让她开心。我是否流血,骨头碎裂,或是不是会从楼梯上摔死,她根本不关心,也不害怕,也不在乎。

如果有一段时间,我对她捉弄的伎俩开始麻木了,或者她自己厌倦了,游戏就会升级。

做课间操下楼梯,她一旦发现我走在她前面,会飞起一脚,踹我背心。有一次我真的一个狗啃食栽在楼梯拐角,手撑了一下地,擦破了。

不感觉疼,只感觉害怕。

是的,我怕得要命。

我怕哪一次是被她从楼梯上踹下来,摔死。我怕她说到做到,用圆规扎破我的脉门,让我喷血而死。

做操,她排在我身后。

踢腿运动,她就开始咯咯笑。

周围同学也笑。一二三四,她一下一下踢着我的屁股,手叉在腰间,随着节奏还扭着腰杆。我往前移动,她跟上。

她踢得位置也很歹毒,用鞋尖踢尾椎骨。又准又狠又屈辱。

我记得她有一双很硬的塑料鞋子,鞋子尖猛地踢中,尾椎简直能听到骨头裂开。

踢狠了,尾椎(我们叫屁股桩儿)剧烈疼,屁股蛋儿都青了,我一瘸一拐地走,她在我后面学,扮着鬼脸,拍着屁股又笑又跳,笑得象个疯子。

很多年后,在微博上看到了重庆女孩李依芮把陌生小男孩从24楼扔下去的事——全网都炸了,炸了,炸了。

我知道他们为什么炸,为这种匪夷所思的恶毒,和工于心计的伤害以及伤害之后的冷漠。

这个反社会型人格的典型特征,也许不是每个人都了解反社会型人格,但多少领略过那种绝对坏种的恐怖。

就算你从没见过响尾蛇,第一次看到它立定在那里,朝你树起冠子,你也一样会全身一哆嗦。

就算你从没见过变态,一个连环杀人狂偶然投过来的眼神也足以让你本能地坠入一潭冰水。

我小时候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。坟场拆迁建汽车站,我站在那里,盯着看一具具棺木被起出。比我个头大一截的男孩子,冲上去就打。

不知道为什么,却怕死了这个女孩。

有一次,我穿了件新的粉色外套。上毛笔字课。

下课时我发现,我的袖子、背后,全部被戳了一朵一朵的墨斑。

发现的那一刻,我吓得僵死在凳子上。

同桌冲我笑,举着毛笔。

没有来得及心疼衣服,是吓得心脏完全收缩,全身死一样僵住——因为——这样回家,暴躁的母亲会——一定会打死我。新衣服,刚刚上身,上学时她已经叮嘱我,绝对不允许把它弄脏。

那是洗也洗不掉的墨汁。不是一个两个斑,而是十几个黑团团。

后来有没有回家挨打,不记得了。当时那一瞬间,看到她的笑容,全身僵死的滋味,却玻璃刀一样划破我的心并一直留在那里。

比较愉快的写作,在此处应该写,我如何奋勇地讨回了公道。

并没有。

我的处境一天天地糟糕。

除了我,似乎别的小孩也很怕她。

前呼后拥地,女皇一样捧着她,服从她,伺候她。

有一天她发布了一条训令:任何人,都不许和我玩,不许和我说话。

训令有效。

在一学期里,全班所有的女生——(那时候我们和男生是不说话的,男生也不和我们说话)没有任何人和我说话。

有趣的是这个训令是这样来的,她开始是针对另一个小女孩,让全体成员“放逐”她,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,在一个课间,偷偷地和那个女孩说话。

不知怎么给她知道了,针对那个女孩的流放结束了,变成了流放我—,包括那个先被流放的女孩在内,所有人都严格遵守了这个训令。

老师问起任何和我有关的事,她们会数摆我的缺点、坏人坏事。众口一词。

很早我就明白了几件事,小孩子并不天真。

小孩子有自己的帝国和统治手段。比成人还要残酷狡诈。

很多小孩子在大人面前和小孩子面前是两张面孔。

小孩子的恶,因为没有理由,会更没有底线,没有约束。他们真的会点燃别人家的草垛(如果有必要,房子也行)去烤自己偷来的一根玉米。

如果能让他们开心,最坏的那几个,真的可能把另一个孩子和玉米一起烤了。

后来我转学了,一直到读完初中,我都是独来独往的。

高中时,我碰到小学同学,她虽然当时不和我一个班,恰好认识这个女孩。

我径直问起她,脱口说出那个名字,以为自己能控制住,心脏却又是剧烈地一僵。

小学同学诧异地问我:你不知道她的事吗?

我真的不知道。

“小学快毕业时,她被发现怀孕了。因为年龄超低,都觉得好奇怪好奇怪,住院引产时,一个医院里连食堂烧火的都过来看稀奇。更稀奇的是,说是和一个老头。邻居说,她不止一次,和那个老头或这个老头在厕所里,过道里,旧厂房里,操场上,或某个独居老头的家里…….”

“角把钱,几分钱,或者一根糖,就……”

“听说很小就跟人家老头玩了。”

“五六岁吧。

“街坊们在老头屋子里堵住她,蚊帐一掀,乖乖隆滴冬,两个小**”小学同学哈哈大笑起来。

我听着,心脏的血液缓缓流动,咝咝地。

这不是我想要知道的,但我已经知道了。我甚至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
等了很久,那天我笑了笑,又说了些咋咋呼呼的闲话,才和同学分手了。

这么多年了,我在键盘上回忆往事,依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对待她。在键盘上输入了她的名字,又删除了。并打了一个寒噤。

每一种不可理喻的恶,深处,都流淌着绝望的脓臭。

而成年人又聋又瞎。

原文链接:http://weibo.com/ttarticle/p/show?id=2309404052727612215497#_0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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